上QQ麵包說:小龍哥快不行了。
——腦癌晚期,腫瘤長在腦幹部位,而且已經擴散,腫瘤為幾種腫瘤中惡性最高的母細胞瘤,已經無法手術了。
這是7月19日李京在給大家的信裏寫到的。
在信裏他告訴我們老師正在接受保守治療,希望大家給老師寫信,鼓勵老師和病魔作鬥爭。我沒有寫,不知道要寫什麼。我想親自去看看老師,即使他已經將我遺忘,曾經的關懷我總是銘記在心的,我決沒有想到,有可能,我將無法再看著老師的眼睛,無措地告訴老師,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任性了。
一時間悲傷洶湧而來。
這三年的大學時光,辜負了老師最初的期望,都沒有認真聽過老師的課,這個智慧、瀟灑的老師,這個對學生慈愛、對學問嚴謹的老師,這個告訴我們“大學裏不蹺課的學生不是好學生”的老師。
我真是愛在老師的課上搗亂呢,說笑、睡覺。老師笑笑說:“你能不能不在課堂上搗亂了?總是因為你影響了我的思路。”這是一句批評呢,還是甜蜜的責備。那個時候我竟一點都沒有沮喪,卻有一種被關注的驕傲和幸福,我覺得老師的眼睛裏有我,我覺得那一刻連責備都很甜蜜。
老師說要好好讀書,要學會獨立思考,要學著安排自己的生活。
老師說你很聰明,就是懶散。
老師說有問題就來找老師,老師會幫你。
還有些話我記不得了。三年前的老師跟我說了那麼多話,而自己卻做得如此糟糕。我想老師是能預見我糟糕的生活的,所以才說了那麼多話,笑笑的,一點都沒有老師的架子。三年裏我都沒有和老師說過幾句話,偶爾在校園裏遇到了,打個招呼,依舊是笑笑的,有的時候他去上課,有的時候他去打水。
我是一個不愛學習的小孩子,所以從來沒有回答過老師上課的提問,從來沒有參加過老師指導的讀書交流活動。我們從未交流過一切,而在我的心裏,這個永遠穿著牛仔褲、白T恤,留板寸、鬍子拉碴的單身男子,卻總是親切的,一直是大一時候輕輕責備的樣子,好像就在我的旁邊,可以懂得從不開口表達的我。
我想,畢業的時候我就去看看老師,告訴老師你不要忘記我哦,我不是壞,只是不夠用功。告訴老師我還記得大一的時候你的責備和教導,那個時候我以為以後我們會很相熟呢,只是後來我不夠用功,不好意思去找你。
可是老師還能堅持下去麼?能看到我們——中文系的第一批學生——畢業麼?
麵包說:他一直很消沉。其實換了誰不消沉呢?腦癌、高血壓、糖尿病、頸椎炎。這是多麼巨大的痛苦,我們誰可以估計。這個時候,我倒寧願他早一點解脫,只是這麼說,很不人道吧?我只是希望老師不要那麼痛苦。只是希望他能夠安詳一點。他是一個學者,他研究的是歷史,這樣一個人,應該沉靜一些,而不是承受那麼多苦難。
也許還有希望的?不知道。
不知道。但是有些話是不是都沒有機會告訴老師了,而這個渾身都散發著迷人魅力中年男子,此刻,正在病床上備受摧殘,無法進食,只靠著幾根管子維繫生命。他的瀟灑消失殆盡,僅剩一臉倦容,疲憊,絕望。
真是心疼呢。他應該是那個坐在我們身邊和我們一起探討歷史和文學的浪漫騎士啊。他應該依舊穿著牛仔褲、白T恤,依舊留板寸、鬍子拉碴卻精神抖擻、神采奕奕,笑的時候那麼溫暖,從學校穿行,提著暖壺去水房打開水。
有的時候我覺得老師真有些神似魯迅的。才發現,其實他的骨子裏並不是那麼溫情,他的心裏一定承受著許多我們難以想像的沉重的東西,我猜想他不是躺在病床上才開始沮喪和灰心,一個研究歷史的學者,一定有些東西壓垮了他。
有些人的生命永遠充滿詩意,他是一個詩性的人,即使是搞歷史研究這樣嚴謹、枯燥的學問,骨子裏也要散發出詩意的。
所以即使心裏有再多的悲傷,也絕口不提,我只笑笑的告訴老師:請你不要忘記我。
——2006年8月12日 星期六 淩晨0:19上海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