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呢，一个小小拉杆箱就起程，这种一身轻松的感觉有多久没有体验到了，孩子是上帝送来的礼物，却哪里仅仅是一件礼物这么简单，我们决定要亲自养育她，必然要舍弃从前的生活模式。发现去咖啡馆坐坐的时间完全没有了，好吧，陪她出游的路上遇到“星巴克”就赶紧打包一杯；发现最近上新的片子永远追不到了，好吧，趁她入睡躲在书房看看DVD片也不错；长途旅行成为泡影这样的事实估计在她五岁之前都将维持，那就去北戴河的疗养院窝上三天也好，趁清早和傍晚凉快的时候去海边踩踩水，这就算是美好之旅了；至于过年的大迁徙，吃喝拉撒睡的各项工具必须面面俱到地随身携带，经常大包小包穿梭于各个城市之间，这些都早就习以为常了吧。反而这次只身出行，倒让我不习惯起来，竟然有一本书打发一整夜的闲情雅致，说是小小解脱也不为过，但少了一一的欢腾声，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我也是匆匆此行，想早去早回，好和老赖、一一团聚，虽然在一起难免磕磕绊绊，暂别却也叫人心神不宁。前三天都安然度过，我打电话回家一一都爱答不理，玩得不亦乐乎，到最后一天傍晚老赖给我来电，说一一想我哭得不行，哄不住。把我听懵了。从断奶至今，她哪里有这样哭闹着寻过我，我在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不就是“妈妈走开，要爸爸来。”我噗嗤笑了出来，完全没有心急如焚、六神无主，却是有点得意的意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爸爸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吧， 老赖你自己解决咯。

带着淡淡的想念一路北上，在早晨明媚的阳光里回归我自己的生活轨迹。这短暂的分离对于我、对于一一，都是微小的，却也意味深长。母女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不可言说的关联，会在相聚的时刻表现出排斥，却在分离的时候蔓延出思念。其实我也不确定此时在一一的心里我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我当然希望她更多地爱着我，但假如她对我的爱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得学着承认她是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即使她的想法与我相左，我也必须尊重和接纳。这道理浅显明了，但要一个母亲将自己的孩子看做一个和自己一般的人，却是如此困难。因为那个人是从自己的体内孕育而生，故而将他视作自己的私有物多么理所当然。

我确实地相信了我和一一正彼此相爱、彼此需要，它们并不是单向的，这种美好的情感并不能被赋予“债务的轮回”这样冷漠的定义。我们介入了对方的人生、丰富了对方的人生、也从中获得了心灵的慰藉。虽然我并不能确信某一天我淡出了一一生活的焦点也完全不会失落，我只能说，尽量平和地接受这个事实：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我的孩子。

子女之于父母，是生命自然的延续，因为血缘和爱、因为责任和担负，成为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好比人不能不吃饭、不睡觉，人也不能不爱护自己的孩子、不养育自己的孩子。但孩子绝不是人生中唯一的希望和力量，他们不应当是、也无法成为父母的全部。所以从一一出生，我就常给自己敲警钟，她应该自然地成长，将心灵天赋的能力发挥出来，包括她自我保护的举动、包括她对外界打开自己的办法、包括她选择爱或不爱什么人、爱到什么程度、包括她喜怒哀乐的表达方式，等等。如果父母对这些过多干预，她将成为另一种不同的模样，谁也无法预半夜凉初透言这是更好，或者更坏。

说实话，我并没有成为让自己满意的母亲的角色，太多时候我过于任性、过于自我，常常做出令自己都讶异的举动，后追悔莫及，一方面明了要从孩子的角度思考问题，另一方面又怕自己不及时的干预未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矛盾，人生总是充满矛盾。

好在还有心底纯净的爱，让心灵感受得到脉脉温情，在我们泛起对彼此深切地思念时，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我将因为一一的一场嚎啕大哭感动和欣慰，即便她在被我管教的时候显得抵触，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给予她安全感的、无可替代的妈妈，她正用她自己的方式爱着我。



·闻烟  第一次分离  北京手上

没想到今天第一天正式送一一去幼儿园就遇到了难题。

六点半我的闹钟响，正要起来，看到一一在她床上翻了个身把昨晚吃的全吐出来了。一周岁以后她几乎没有再吐过奶，这一下子把我和老赖都吓住了，老赖当场就表态：今天不送幼儿园了。

我知道今天对一一顺利入院是关键的一天，所以即使外面正下大雪，车子又限行，我还是决定要送。于是给她穿衣戴帽，自己也穿戴整齐，正要出发，她又一气儿把刚喝的一点水全吐在了地上。老赖跟我说：你看，算了，不送了吧。这下我自己也犹豫了。可是转念一下，吐干净也就好了，体温量了也不发烧，精神也还不错，当下最要紧的是要让她接受去幼儿园生活的事实，假如临阵脱逃是那么容易的，或许她需要更长的时间从心理和生理上去适应，这对她未必是好的。好吧，咬咬牙，送。

我一个人抱着一一就走了，连伞都没带。外面路上已经积了雪，走起来打滑，而出租车根本就拦不到。我决定带一一挤公交。天呐，我有多久没有坐过公交了？我抱着一一飞奔过长长的水塘冲上运通103的时候自己都佩服了自己一把，母性就是在这个时候发挥出来了吗？幸好这一趟车不算太挤，顺利到了幼儿园。

一路上一一就有些沉默，问她怎么了，她说：一一不要上幼儿园，一一想爸爸。啊，我要面临的痛苦的分离终于来了，而且我得独自面对。我说了很多话安慰她，不管用，进了幼儿园的大门就开始哭，换好衣服就要走到班级门口了，她突然拉着我往楼梯走，说：一一不要上幼儿园，一一要下楼。老师应声而来，好了，这下没有机会再跟她说什么了，我知道老师就会马上把她抱到里间，然后我只能到下午五点才能见到她。

我听到一一的哭声，也知道其他小朋友都在上课，而她只能在里间缓和情绪，心情有些复杂。我其实还想在班级门口跟她说些道别的话，而幼儿园的老师都是这方面的高手，她们知道怎样能更迅速有效地让新来的孩子融入这个环境，她们采取果断的心理断奶法。我没有机会再去安慰失落的一一，头也不回就走了。

今天一一将在幼儿园度过完整的一天，吃饭，睡觉，游戏。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入园，以后，她要在这个环境生活四年，学习很多家里无法教授给她的知识，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成长。明天开始，在道别的时候，我和老赖都应该认认真真地对一一说一句：爸爸爱你。妈妈爱你。这也许就是给她最好的安慰。



·闻烟  妈妈总是坚强的那个  北京手上

         一一已经一岁五个月大了。说实话，在她一周岁以前，我根本没有把养育一个孩子看成什么困难的事情，当母亲对于大学刚毕业的我来说，大概就和当初参加高半夜凉初透考差不多，逼上梁山，也就上去了。

可是，当她需要的远远不止我的照料和呵护，我渐渐感觉自己的能量捉襟见肘。刚出生时候小动物的模样慢慢在消退，她和我们一同起居饮食，她和我们一样悲伤欢喜，她也有自己的语言习惯，她也有自己的脾气习性，总之，就跟一个小大人一样，她希望在我们的帮助下，完成一个独立个体可以完成的一切事情。

于是，我们需要帮助她建立自我意识，需要激发她的智慧，更困难的是，需要在尊重她的自我发展轨迹的同时，将这个社会必然捆佳节又重阳绑在她心上的枷锁默默套上。我觉得这是作为父母最苦恼的事情，我们爱我们的孩子，却成为最先束缚她的人。说白了，我们要当第一个给孩子定立规矩的恶人。

在我自己的成长路途上，就无数次遇到“规矩”和“自我”的冲突。那时，作为孩子的我当然无法理解父母在某些问题上态度为何如此坚决——在我看来这根本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有的甚至连为什么都懒得解释，只是一味地告知： 必须和不许。而当我自己也站在了父母的位置，扮演起循循善诱的角色，才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即便有的时候父母确实太过严苛，但他们的愿望仅仅是把我引向善良和正义的方向。为此，他们真正付出了心血。至于我们互不认同的理念，只能说，这是时代造成的差异，也是时代带给他们的缺憾。

我要感激的并不是父母磨去了我锋芒的棱角，我要感谢他们用尽毕生精力，将我推向善良和正义的道路，以后的路我必须自己去走，但在这之前，父母的引导，对我不知道有多么重要。

现在，我自己也站在了这样尴尬的位置，要求她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在她反抗的时候，坚决采取不妥协态度。一一爸爸常常说我对一一要求太高，他认为这时的孩子可以自由发展，最大程度地得到满足。

我说自己尴尬，当然，我在这样做的时候常常质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有资格剥夺孩子的自主权；我有没有这个权力，帮她决定是该这样做还是那样做。然而往往无法得到确切答案。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最大程度的自由，但我仅仅希望她把这种自由的权利用于善良和正义的事情上；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变得坚强独立，但我不愿看到她成为偏执孤傲的人；我希望她拥有勇敢的气质，但不希望她沾染自私和冷漠……这样矛盾的例子实在太多。即使是全能的上帝，也无法创造出完美的人类，何况是仅有微薄能量的我，而我却无法停止这样的幻想，并且正在为这一幻想，行使着我作为母亲的所谓特权。

好吧，应该承认，在我坚持要她坐在餐椅上吃完整餐、在我坚持让她在户外自己下地行走、在我坚持让她独自入眠、在我明令禁止她尝试糖果饮料的时候，我还是要肯定自己的言行，这些必须和不许，对于她的成长，起码是起到正面作用的。

我往往在一一哭闹不止的时候采取冷处理——当然她哭闹的原因肯定不是身体上的不适——却经常遭到身边其他家长的指责，他们无法忍受一个家长竟然对自己的孩子无休止的哭闹不闻不问。而我坚持让一一明白，在她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哭闹是完全不起作用的。我不知道这样的坚持是不是正确，我也拷问自己的内心，我需要更坚定的信念的支持。



·闻烟  真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吗？  北京手上

    清明真不知是一个该欢喜还是悲伤的节日。很久以前也并不是一个与鬼神纠缠不清的日子，如今却成了更不伦不类的模样。都说此消彼长，五一长假被无情取消，于是大家就把出游的热情转嫁到了这本该用来祭奠亡人的节日来，扫墓反倒成了一带而过的事情。

    一一最近有了很大的进步，走路愈发稳当，但总喜欢拉着爸妈的手，不像一些孩子一下地就撒丫子。我虽然深感这样省不少力，但仍希望一一面对这新鲜的世界更大胆一点，率直一点，虽然是女孩子，我也并没有期望她成为一个文静的小孩。整天精力充沛，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话，才是健康和活力的表现吧。

    海淀公园和动物园俨然已经成为一一的后花园，几乎是每周报道的地方，坐木马、看动物成为一一生活中最富乐趣的事情之一。小长假的最后一天，一一陪我们去了什刹海。

    说到什刹海，大概是但凡谈恋爱都要去报到的场所吧，我和一一爸却是在恋爱前去过一次。我们两个傻子在三月的什刹海之夜竟然坐到嘈杂的“星巴克”聊天，等一一也到了恋爱的年纪的时候，再回想起来，大概连牙都要笑掉了。如今再去，阳光明媚的假日里，有人依“海”而坐、有人排队划船、有个老头在树底下画油画、有个小姑娘抽“中南海”弹吉他。而我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一一身上，抱她、护她、逗她、喂她、拍她。只有在某个瞬间，一一爸的镜头对向宁静的湖面，两只番鸭扑腾起来飞往远方，柳条翠绿等待威风来抚，再远处，路、桥、房子、酒吧、路灯和人，都模糊开来，为这宁静打了浓艳的底。只有这一瞬，我们才稍微注意了一下这个地方，这个充满风情酒意的，我们曾来到却没能谈一场恋爱的地方。

    而一一呢，这个地方对于她可是无比新鲜的呀。椅凳栏杆、花草树木、湖水阳光、人来人往，这些她都要驻足一下，看上许久。她看老头画画的时候连眼都不眨一下，她看姐姐弹吉的时候兴奋地手舞足蹈。在看过大海的她的眼里，这个被叫做“什刹海”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印象。海岸全部的魅力，就是海水拍打沙滩的无限重复，就是一望无垠的海蓝碧绿，上面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偶尔还能看到朦胧到只有轮廓的大船。大海对于一个孩子是不是太过宁静，以至于显不出一点活力。而在这个节日的什刹海，即使是清明这样尴尬的节日，都热闹欢腾，对孩子来说，追逐阿猫阿狗，应该比看浪花翻起又退去有意思不止一点点吧。

    看到有女孩子轻轻拨起六弦琴，难免想起自己那把满面蒙尘的吉他，那是曾经不离身的东西，如今却也只有靠在墙角的份了。人生啊，不就是得到和失去的平衡，现在的我们，连谈情说爱都有一一相伴，哈，这样的得到，够富裕了哦。



·闻烟  会走路的鬼精灵  摄于北京




抱歉手记：

这篇博欠大家太久太久了……深感惭愧啊。说实话，最近带孩子真的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不过，还是要打起精神来，一一可不会在意她爹妈是不是快要被她搞疯掉了哟。

另：某些人非要我共享出新翻的荒地，那就自己瞧去吧，链接在“你们，我躲在这里爱”的第一个。但是某些人啊，去了不要失望哦。我的力量真的已经十分微弱了——这大概是我目前唯一能拿上台面的托辞了吧，你们就不要揭穿我的老底了。

2009.5.17